晨霧未散,高爐的煙囪先醒了。二號高爐像位披著銀甲的巨人,把第一縷白霧呵成裊裊的云。初春的鋼城依然籠罩在一層薄薄的寒意中,但空氣中已經(jīng)能嗅到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。透過天空中那懸浮著淡青色的霧靄,我看到第一縷陽光灑向這片鋼鐵之城。
道口鐵軌旁的蒲公英總是最先知曉春信,煙囪的喘息尚未被陽光捂暖,它們便從枕木縫里鉆出來,頂著薄霜舒展絨毛,金黃的小太陽在石頭堆上搖搖晃晃。我總疑心這些倔強的花兒是去年鐵水罐濺出來的火星變的,要不怎么能在鐵銹色的土壤里活得這般恣意?還有那枕木縫里鉆出幾簇紫花地丁,倔強地仰著臉,吮吸著從冷卻塔飄來的溫熱霧氣。美麗花大道旁的柳樹開始抽芽了,嫩綠的新葉從褐色的枝條間鉆出來,怯生生地打量著這個世界。你看那積攢了一冬運勢的紅葉李,粉嫩的花骨朵一個接一個的爬滿了樹枝,就等著一個大太陽的好天氣,盡情綻放。煉鋼廠西南角的圍墻根兒也熱鬧起來,爬山虎的新芽像誰拋出的綠絲線,在紅磚墻上歪歪扭扭織補時光,那些蜷曲的觸須在紅磚墻縫里游走,倔強地繞過“安全生產(chǎn)”的褪色標語。蒸汽管道突然發(fā)出低沉的震顫,驚得麻雀從冷凝塔頂部的鐵梯扶手上四散飛起,翅尖掠過煙囪口裊裊升起的白煙。工人們匆匆走過,很少有人注意到這些細微的變化。但我知道,它們正以它們的方式,訴說著春天的到來。
突然間傳來了震耳欲聾的鳴笛聲,順著聲音的方向我看到,原來是載滿鐵水的火車正在緩慢駛過,而鐵軌縫隙里冒出的野莧菜,紫紅色莖葉正在輪軸的震顫中輕輕搖晃。這時轉(zhuǎn)爐出鋼的聲音響徹廠區(qū),金紅鋼水奔涌的剎那,東邊朝霞正將云絮染作熔融的琥珀色。龍門吊的探照燈亮起來了,光柱里浮動著無數(shù)細小的柳絮。而高爐此刻依舊巍然矗立,這位鋼鐵巨人在寒冬里從未停歇,此刻卻似乎也感受到了春天的氣息,它的身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(xiàn),像一幅水墨畫,剛勁中帶著幾分朦朧的美感。
太陽緩緩的升空,融化了鐵銹味的空氣,幾片早發(fā)的柳絮追著紅熱的鋼坯打旋。那些剛出膛的鋼坯躺在垛子上,通體泛著暗紅的光,倒像是被春風醺醉了臉膛。不知哪個車間的窗臺上,養(yǎng)著盆水紅的杜鵑,花瓣落進冷卻池,竟浮在翻涌的沸水里跳起了圓舞曲。水渣車碾過濕漉漉的廠道時,后視鏡里總閃過一抹輕快的藍——那是從軋鋼廠房偷溜出來的麻雀,翅尖還沾著軋鋼機的余溫。它們掠過煉鋼新漆的除塵管道,在冷凝塔投下的巨大日晷里忽隱忽現(xiàn),最后停駐在枇杷樹上,歪頭梳理被春風灌醉的羽毛。老張師傅摘下安全帽,任幾朵桃花歇在泛白的鬢角。他指給我看西頭那排香樟樹,新抽的嫩芽映著高爐的霞光,竟比爐火還要翠上三分。下夜班的姑娘們嬉笑著走過,工作服口袋里插著剛折的野薔薇,深藍色工作服的衣襟上,春天正一朵接一朵地綻放。
路邊的櫻花樹已經(jīng)鼓起了花苞,像無數(shù)個粉色的夢,等待著綻放的時刻。初春的鋼城,既有鋼鐵的堅韌,又有春天的希望。我望著這個已經(jīng)奮戰(zhàn)了十幾年的廠區(qū),鋼鐵與春天正在譜寫一曲動人的樂章。(漢鋼公司 楊蕊)